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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女儿的妈妈很孤单(贾梁)
来源: | 作者:probf84e9 | 发布时间: 2018-07-12 | 22 次浏览 | 分享到:

                                     散  文
                                    
贾    

零四年妈妈的左腿胯骨摔伤了,做过两次手术,但还是留下了骨节痛疼行动不便的后遗症。
  妈妈在弟弟家住着,隔上一段时间,我就回去看看。带妈妈上街尝一些稀罕的吃食,在市里人流热闹处走走,坐坐,看看。临了,也买些妈妈爱吃的酱咸菜,豆腐乳一类的小东西拿着。妈妈笑眯眯的,很满足的样子,有时也会嗔怪我,“买那么多干啥,吃不完,坏了都可惜了”。说是说,但是我还是能看出来,妈妈是高兴的。时间宽裕的时候,我们也会坐了公交车去到远离城区的郊野透透气,散散心,孙子孙女都不在场了,妈妈就给我说一些自己的事情,吃饭啦,洗澡啦,头痛脑热了,挺沉重的,心情似乎不太好。那时,我还没有完全的从妈妈的角度去细心考虑一个老年人日常生活的艰辛,更何况妈妈已年过七旬,腿有疾患,痛疼不时来袭。就想着,有吃有穿,住在城市里就可以幸福地安度晚年了。也就一般化原则性劝慰妈妈,“坚强一些,开朗一些,心往宽处想想就好了”。现在想起,我简直就有猛抽自己几个耳光的气愤,谁稀罕这些狗屁虚话啊,这些大道理顶不上陪着老人剪一个头,搔一次背。妈妈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嘴头嗫嚅了几下,到底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妈妈心头的凄凉与苦楚像大门一样关上了,大门里边的妈妈可能正为明天洗一次澡犯难再三,而我却兴致勃勃地站在大门的外边,满心欢喜地贴着新年祝福的春联。外面,这是多么堂而皇之的天伦之乐呀!儿子们可知道,任何表面的虚繁,都填补不了没有女儿的妈妈老来内心的凄楚。
  我们弟兄三个,妈妈没有女儿。没有女儿的妈妈,实际上只能享受半个妈妈的福份。年轻时一样的操心受累,甚至比养了女儿要承担更多的责任,遗憾的是到用着人伺候的时候,没有贴心贴背知冷知热的女儿说长道短,悉心照料,没有女儿的妈妈内心很孤独。
十多年前,一个朋友很伤心地告诉我,他妈妈八十多岁,无病无灾的,身体还很硬朗,不想就突然喝药而亡了。于是,就与朋友探讨老年人的养老问题,也不缺吃缺喝,油盐酱醋和过去苦难的日子比起来,宽裕多了,表面上看起来,也好像很幸福。好端端的日子,为什么她就活够了呢?为什么她就能忍心丢下忙忙碌碌的儿女义无反顾地心甘情愿自奔黄泉呢?我们都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等我们上了年纪以后,才慢慢理解了母亲们的艰难和孤独。儿女们,你可知道老年人内心的凄惶。
  零八年初冬,我回洛宁老家,接妈妈来北京居住。妈妈嘴上说,不去了,不去了,这么大年纪就老死在家里算了。实际上我知道,妈妈还是愿意与我生活在一起的。我是大儿子,性情比较温和,经济状况也稍好一点,早早的停了职,在北京谋些差事,大钱没有,吃吃喝喝还是不成问题的。
  第二年,我也动员小弟弟来京谋事。闲下来了,弟兄们陪伴着妈妈在北京各处转转,天安门,天坛,龙潭公园等近处的多个景点妈妈都去过几次。妈妈也很开心,走着问着,我也胡编乱造地给妈妈讲些关于北京古往今来的故事。
  刚开始的时候,弟弟住在公司里,妈妈洗澡的事都是自己解决了。后来,弟弟和我们一起住了,每到星期天,弟弟最萦心的事,就是给妈妈洗澡。弟弟先把电热水器打开了,接着说,妈,一会给你洗澡啊。妈妈回应着,你不要管我,把水烧好了,我自己吧。话语间有些许的无奈,也有些许的刚强。妈妈哪里能自己洗澡啊,就是年轻人,搓搓背都得别人帮助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腿脚都不灵便了,加上骨盆处的旧伤,扭身转背都有钻心的疼疼,站立着半个小时的洗澡她是不能坚持的。她总是怕给我们添了麻烦,宁愿自己受苦受累也不愿劳烦了儿子。要是女儿呢,妈妈一定会静静地坐在一把凳子上等着你从上到下洗个舒坦,说不定还会埋怨你轻了重了的弄得浑身酸疼。我曾经听闻了一个大姐诉说妈妈的胡搅蛮缠,埋怨妈妈不说理,搓背重了一点,妈妈就发脾气,母女二人就在卫生间里赤条条地胡乱吵嘴。扯东拉西的没长没短,吵累了,歇一会,又互相说些对方的好话。末了,一笑了之。我就十分羡慕生养了女儿的妈妈,也羡慕五六十岁还有妈妈健在的儿女。那样,妈妈会随着自己性情,不高兴就指责一通,舒心了,就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妈妈就没有这样的福气,她没有一个恼了就吵嘴,好了就拉话的女儿。哪怕早年领养一个没爹没妈的可怜闺女,到你老年的时候,你可以使唤她,吆喝她,向她发脾气,给她使性子。甚至你怜惜的打她骂她,她也得委曲求全地受着。没有女儿,粗心的儿子就与孤独的妈妈客客气气地处着。妈妈与儿子相敬如宾,是妈妈的无奈,也是儿子悲哀。妈妈,有些事情儿子没想到或者疏忽了,你怎么就不能给儿子提醒一下这个事情呢?也许这个事情并不难办。比如上次不到二百元为妈妈买了一个电子播放器,弟弟下载了许多戏曲唱段,妈妈如获至宝,整天装在兜子里,到楼下闲坐的时候,就选了好听的唱段,譬如《秦香莲》或《泪洒相思地》,放大了声音,一大群北京老太太们围坐在一起,听得泪水涟涟,唏嘘再三。妈妈也有一些小小地满足,挺有尊严,想听啥就放啥,别人想听的戏文都得事先给她商量了再定。其实呢,父母们花不了我们几个钱,终其一生,连我们消费的百分之一都不会到,而他们却是用了毕生的全部心血养育我们长大成人。有一天,我跟妈妈开玩笑说,你一生吃苦受累养育了我们,而我们又生养了孩子,我的可少一点精力回报了你,妈妈,你亏不亏?不要后代子孙,只养了父母老人才公平合理一些。妈妈说,傻孩子,自古至今都是这样个理,你不要孩子我还不愿意呢?都是父母操心养大,谁也不亏不便宜。暑假的时候,我帮着妈妈洗澡搓背。站在妈妈的背后我涕泪双流,这么几年来,妈妈洗澡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而我因为所谓的传统封建思想就这么疏忽大意了,我是妈妈的不肖之子。今天,我把母亲的身体仔细阅读,像我虔诚的捧着一本书,五十多年来强壮我的骨骼,润泽我的肌肤,滋养我的毛发,浇灌我的灵魂的一本书。这本书,岁月沧桑风吹雨打,她老了,曾经清晰地文字有些漫漶,曾经光滑明净的纸张也有了一些褶皱。当我搓到母亲的前胸时,她似乎表现了一丝的羞赧,五十五岁的儿子呀,是你为母亲搓洗身体的次数太少了,才是她还不能坦然面对。母亲的也曾经丰润饱满的胸脯和乳房,它就是我们弟兄三人肥沃坦荡的平原,是我们赖以活命的结实的粮仓。当很多的人言不由衷的把祖国硬说成母亲的时候,此时此刻,我想说,母亲,你是我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祖国。这时,我可以理直气壮向世人宣称,我是祖国的儿子。我向能为逐渐老去的妈妈搓背的男子汉们致以崇高的敬意,你是人世间最懂得至情真爱的天地男儿,无论你的妈妈有没有女儿,有没有自我照料的能力。为妈妈搓背,想来那是一段最让妈妈宽慰的日子,也是儿子最为幸福的一段时光。把儿子泡在盆子里,妈妈为你洗澡搓背的次数你是数也数不清了,长到五十多岁的大儿子给七十多岁的老妈妈洗澡搓背,你才是第一次呀!这样的福气儿子还能享受几回?感谢我的两个弟弟,都是实在的什么事情都不会越雷池一步的忠厚男子,在好长一段时间承担了照料母亲的责任。那一次陪妈妈洗澡以后,我成长了许多,对母爱,对孝心,我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孝心不仅仅是让妈妈吃饱穿暖万事大吉,而是让妈妈自觉自愿的从心底深处迸发会心的笑声。我想让年逾古稀的妈妈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让妈妈度过愉快而充实的每一天。想到十年前妈妈在北京住着的时候,为了打发时光,和姨妈一起卖了一个夏天的冰糕,虽然多次收了假钱,一个夏天不赔不挣,但那段日子的忙碌充实妈妈很开心。我煮了茶叶蛋,让妈妈坐在大门口公交车站贱卖。说实话,我还真不缺这几个零化钱,无非是想让妈妈有一个挣钱的机会高兴高兴,能让妈妈觉得我在你这住一天也没有花你几两银子。有些晚上,我会躺在妈妈的床边,和妈妈拉一拉村子里的陈年往事,谁谁是哪一年结婚的,谁谁是哪一年过世的,谁家带来一个男孩,谁家的姑娘嫁到了很远的外地。我已离开农村有些年头了,这些过往统统与我没有了半点关系,也并不是我十分感兴趣的话题。母子饶有兴致地聊着,无非是想通过这些曾经发生在身边的故事,让妈妈在流失的岁月长河里找到她浣纱洗衣的场景。她曾经当过多年的妇女队长,也曾经入了党,后来稀里糊涂得又不是了。我怕她心有不悦,拉话的时候,就只说她当妇女队长时的辉煌,入党以及后来的变故,我都从来没提起过。一个没有女儿的妈妈,她有心里话给谁说呀?父亲又早早的不在人世了,妈妈的苦楚谁能说得清楚。又是农村封建妇女,有一些身体上的疾患,就只有隐忍着,坚持着,是好是坏全凭造化了。要是有个女儿呢,妈妈或许偶尔也会撒撒娇,来一点小任性,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被子蒙着头,有时也会抽抽泣泣,再不然嚎啕两声,净等着女儿的好话来哄。我的妈妈就不能,我只有弟兄三个,我们只有以儿子的身份,操一些女儿的心事。不管怎么说,我还算是一个有点知识的人,早年也自学过好长一段时间医生,大弟弟又在医院工作,一般的妇科病我们也都懂得一点。弟弟会时常寄来一些药品,我就督促着妈妈坚持每天清洗下身,过一段时间也会买一些年轻人常用的药液什么的,和其他老人相比,妈妈的妇科疾患就少一点。儿子确实没有女儿能派得上用场。只要女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家里日子又过得去,妈妈们住在女儿家里就自在得多了。儿子能顶上女儿的一半吗?很多的儿子吆五喝六粗心大意了,看起来妈妈也是吃香穿绸,满是风光,其实,孤独是没有女儿的妈妈们深深地埋在心底深处的一块隐痛!妈妈在北京住了四年多时间,一二年底,没有任何征兆的她就走了。送走妈妈,我好长一段时间不能从悲痛中回转过来。嘴上虽没有多么表达,但内心里始终不愿承认妈妈远走的事实,甚至不愿意听到同龄人谈论回家看望了妈妈的话语。也听说过,很多很多的家庭通常都是这样一种情况,婆媳关系相处也还不错,吃的穿的,从来也不会亏待过妈妈,婆媳之间就是话不多,也难怪,不是亲生亲养的,就没有掏心掏肺的热热呵呵的话语,总是客客气气的,妈妈感觉会有些疏离,也有点无奈。这个时候,儿子们就得多一个心眼,你不但要做一个孝顺的儿子,你还得是一个会体贴的女儿,操着女儿的心思,多多的与妈妈拉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去填补妈妈逐渐空虚了的内心。还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只想着弟兄们媳妇们通情达理善良贤惠,完全有能力让父母度过他们幸福的晚年,就根本没有设身处地的想到过没有女儿的妈妈老来内心的孤独。或许没有女儿的妈妈们也没有预感到老来的诸多不便,他们也曾经为有几个顶天立地的男孩而洋洋得意,错了,全都错了,五个粗心大意的儿子也抵不上一个知冷知暖的女儿。我今天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妈妈已经离开我们四年多了。想把它写出来,主要是为了那些没有女儿的妈妈。没有女儿,妈妈很孤独。没有姐姐妹妹的朋友们,你是儿子,你还要尽心尽力地去当一个女儿,没有女儿,妈妈很孤独。

                             

贾梁,笔名甲O河南洛宁人,作家,诗人,现任全国散文诗歌大赛组委会秘书长。教育部一级学会直属华声朗诵艺术团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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