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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上,那些遥远的亲切( 薇)
来源: | 作者:probf84e9 | 发布时间: 2018-06-09 | 101 次浏览 | 分享到:

                                                                          作者:    

 岭,就是距离富顺县城约2公里的十字岭。

 十字岭虽有“揽三山烟水之胜”风水宝地之誉,但个人觉得它其实是川南一带常见的普通山岭,是因富顺二中而声名远扬。

十字岭郁郁葱葱,高耸沱江边,俯瞰着共和公社及对岸的初二中,怀抱着百年老校富顺二中。

我有幸在这座历史名校完成了整个中学学业。

那散发着古朴气息的书院式校舍、凝重高大的礼堂、上下课间人工敲击的叮当钟声、永远叽叽喳喳的女生院、沐浴着月色清辉的静谧校园、山下农家屋顶黄昏时升腾飘荡在笼笼竹林上袅袅的炊烟、蜿蜒飘向关刀堤的江水,还有定格在这背景中的音容笑貌,都一起沉淀到了青春的画册里。

四十年过去,每每夜深人静时翻开,那些熟悉的远去的亲切与温暖便随指尖流淌起来……

1.

1973年,我从生产路小学毕业,全校“一锅端”进了城关中学,父亲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我送往了富顺二中。

 

帮助我们的就是时任学校会计的王伯伯。

王伯伯的夫人张阿姨曾是父亲在糖厂的属下,她十分主动热情地帮忙。用她的话说,她要感谢父亲运动中曾给予的关照。

那是初秋一个周末的上午,我随父亲第一次跨进了二中典雅端庄的大校门。扑入眼帘的樟树、榕树高大挺立,绿荫遮天蔽日,庭院式建筑古香古色,散发着清幽古朴的气息,令人惊喜不已。

这是一座气派方正的三进式古院落,各层级渐次升高;校门、中庭花园、礼堂在一条中轴线上,礼堂在最高的层级上;进大门有个天井式的小院儿,院中几棵巨大的黄葛树高擎着巨伞,洒下浓浓的荫凉;其后十几步阶梯上,是两排围有青石刻栏杆、黑瓦白墙、朱漆梁柱木窗的平房,被中央通道分隔在左右;它们面向礼堂,间隔一条水沟正对东斋和西斋房,两斋布局大致为丁字形,透过中庭花园可以相望。

 

王伯伯的家就在东斋丁字那横笔上,两间小平房(与医务室斜对门),木门木窗,窗户被细木条组合出对称的几何图案;窗下一条青石砌成的走廊,走廊下沉一米左右有一块不规则的三角形空地,几棵高挺的大树在青苔斑斑的地面裸露出虬曲的根藤,其中一棵粗壮的黄葛树,一人不能合抱;围墙一角,青春勃发、茂密如云的紫藤张扬地伸展过来,一丛丛一绺绺地往树干上缠绕攀升,更增添了这方空地的清幽。

 

张阿姨那时已人到中年,身体稍胖,大眼睛,天然的卷发下有张和善的脸,说话音调略高,动作却较舒缓。

她边说话边绕到台阶下面,用几块砖头在医务室尽头的石阶边上搭个简易灶,架上小铁锅,点燃小木柴,炒了一盘色鲜味美的西红柿鸡蛋,如今想起仿佛还齿间余香。

入住女生院后,我和糖厂的几个女孩就时常出入这小屋。

王伯伯身材高大,面庞饱满肤色红润,戴一副金丝细边眼镜;他为人谦和,声音沙哑(疑似声带小结)音量却大,说话速度缓慢,常双手背腰后站在石阶上看阿姨炒菜,似乎随时听候是否需要去食堂添点菜。

 

王偶尔外出,张阿姨便叫我去作伴,同睡那张支着架子和围栏的红漆大木床;难得做了好吃的菜,王伯伯便叫我们去家里吃饭,并亲自去校医室背后的教工食堂打回一小盆米饭;甚至,张阿姨去城里妹妹家串门,也带上我,让我这个常吃食堂酸咸菜下饭的住校生蹭一顿好饭菜(不过她的侄子与我同班同学,我大概吃相不会太难看)。

橘子黄了的时节,张阿姨会在傍晚叫我一同去校外的果园背一小背篼水果来。果园的位置已忘了,只恍惚记得要穿越学校对面的鹅板儿山(后来的蚕种场)。

暮色中穿行在果满枝头的橘林小径上,吮吸着扑鼻的清甜的果香,那感觉真爽,当然,金橘到家后的饱尝更不用说。

 

也巧,多年后我做了富顺的媳妇,婆家居然与张阿姨门对门,遗憾的是王伯伯不久就去世了。据说,后来长期服侍阿姨直至离世的大姐,是张阿姨原单位一工友的妻子,因为感念阿姨待他们的好,欣然前来陪伴,并承诺服侍到头。

张阿姨热情友善不减当年,与婆婆家相处融洽。各自做个粑粑肉或点了豆花,总是互相敲门送去一碗品尝。每每去她家串门,她总是关心地问起我父母的健康情况,常念叨“你父亲是个好人,代问他们好哟。”

父亲帮助过张阿姨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已调离多年,仍热情帮助我转学,还在生活上不停地予以关心帮助,并非人人能做到。

 后来知到,二中的糖厂子弟多是他们帮忙来的。最近还得知,我的同学,因为咳嗽久治不愈,阿姨便将她接到家与侄女同住,督促其在校医室打针,并给予了更细心的关照。

       张阿姨两夫妇虽早已离世,但他们的善良、不求回报对求学后生的帮助与关心,令人感慨敬佩,东斋小屋门前爬满青藤的老榕树会记得他们的。

提起杨汝綸老师,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形象:

 他慈眉善目,嘴角总挂着几分笑意,一口很特别的江浙音,发声位置似乎比一般人高,语调轻柔,“人”念的是“能”;他个子高高,不胖不瘦,穿戴蛮有特色,常常是鸭舌帽配条暗格围巾,手提一黑色文件包,脚穿青圆口布鞋穿行在二中校园里。

他是学校的英语教师,兼了多年的教导主任,后来当了县里领导,大家多习惯地称呼杨主任。

杨主任和蔼可亲,关爱学生,尤其热心帮助遇到各种困难的学生,即使已经离开校园也一如既往,甚至用私人的关系,亲自联系省城的专家、教授,帮助学生求医治病。

有个在校期间一直受他关照的学生,大学毕业分配到人地生疏的外省。后来,我的先生恰好也去了那座城市。为了帮助他们认识,以便互相照应,杨老师利用出差的机会,想方设法地联系上了他们,三人硬是在偌大的省会城市见上了面。那可是没有手机、无网络的年代,非一般的热心肠能做到。先生至今仍感慨,不知杨老师当年是怎么做到的!

并不是杨主任亲学生的我,也非常幸运得到了他的关怀——

1978年高考,我只考了298分,理科刚上线。父亲坚决支持我复读,在距离高考仅几个月的时间,我终于下定决心转入了文科班,但心里不免忐忑。

一天,杨老师找到我,笑眯眯地说,他有个老师可以辅导一下我的语文。

按照杨老师的吩咐我来到绿荫中的教师宿舍区,一间邻近江边的平房内。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性,坐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因为逆光,眉骨下凹陷的双眼显得很深邃,表情比杨老师严肃些。他是杨主任的亲弟弟,另一个杨老师。

多年后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诗人杨汝絅,原隆昌一中出色的语文教师,也曾是富顺二中早年的何梅森校长特聘的语文教师。

诗人老师辅导的内容多已忘掉,只记得他让我做了一组试题后的点评,他说:“你的语感很好,报刊上选取的这几个病句都找出问题了,但你的文言基础就显得不匹配了…….” 一语中的!那些年,课本中文言文极少,自己私下又没有补充,怎不差?

遗憾的是,我没有更多的机会继续得到诗人老师的教导。倒是我今日的先生和姑子,因婆婆与杨主任的关系,兄妹两人每周都会去小杨老师那儿享受特殊待遇。

先生说,杨老师辅导认真,事前都做了充分准备。他讲作文如何大题目小切入,说描写春色,一定要落到具体的花草植物或动物的变化,切忌空洞……那情形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杨主任去县里当领导,全家搬离了十字岭,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富顺西湖塘石拱桥旁的县委大院家里,那时陈阿姨还健在。

我们还习惯地称他杨主任,我也多次对先生念叨想去看望他,惭愧的是最终没能如愿。所幸,杨主任与我婆婆几乎一直保持着联系,婆婆退休后常在泸州、乐山之间移动,但不论在何处,隔三差五或逢年过节,就会听到杨主任打来电话,关心婆婆公公的近况,拉些家常。逢此,婆婆便说:“杨主任真是热情周到,讲礼节,时常来电话问候,跟一般朋友不一样。”

让婆婆遗憾的是,杨主任生病直到去世她都不知道。后来杨主任的女儿主动打来电话告知消息,并解释说,后事已经全部料理完毕,他们没有惊动父亲的老朋友们,请理解。想来,这样礼貌周到的处理,大概没有朋友不理解了。

杨主任儿孙满堂,一屋都是大学者,令人羡慕。

杨主任离开二中已有数十年,去世也已2年多,然而,他那儒雅知识分子的形象,那微笑的面容在古木掩映的林荫道上、在讲台、在办公室依然生动、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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