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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杂院的记忆(木隶)
来源: | 作者:probf84e9 | 发布时间: 2018-06-29 | 53 次浏览 | 分享到:

                                                                                       作者:木隶

大院,建于五十年代。一宿舍到九宿舍,是1956年前修的,叫老宿舍;十宿舍到十八宿舍,是1956年以后建的,叫新宿舍。你现在看到的,近的这栋,是十一宿舍,远的那栋是十宿舍。这两栋之间,有一道门,门外就是建国巷,巷子边上有一个中学,是刘文辉修的,解放前叫建国中学,解放后叫成都市第十五中学,现在叫西北中学。

那时,建国巷的路是泥巴路,路边还间或长着不大的林木,一条很小很小的溪流从小树间潺潺流过,溪中长着不少很细很细的长线虫,是喂金鱼的上品。在建国巷口子上,有一家饭馆叫松柏村,烧菜炒菜,香死人,夏天的冰水,南门一绝。

 

这是十一宿舍和十二宿舍的结合部。由于在角角上,光线极差,白天视线极不好,晚上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楼灯经常坏,要换一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十多天能亮着都不错了。细娃子们耍晚了,都不敢独自上楼。二楼住着一个老婆婆,喜欢抽烟,晚上烟瘾发了,不在自家抽,站在门外楼梯拐角处抽,怕烟子熏到孙娃子了,哪个细娃儿摸黑上楼回家,若正遇到老婆婆吸烟时吸的动作,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小团极微弱的昏黄之光,一张毫无表情满是皱纹的老脸出现在你面前,不吓得你灵魂出窍才怪。


    画面左边,是十八宿舍,往前是十七宿舍,再往前是十六宿舍和十三宿舍。画面右边的两栋宿舍楼是九十年代修的,原来是十五宿舍,十五宿舍的背后,是十四宿舍。整个宿舍区,青一色灰砖,统一的苏联设计图纸。在主观镜头的后面,是灯光篮球场,篮球的两边,一边是机关食堂,一边是机关图书馆.篮球的正北边,是机关档案馆,档案馆的后面是小礼堂,小礼堂的后面是招待所。这些建筑,各成一统,其间林木花草,郁郁葱葱。一条人工小河从中弯弯曲曲,潺潺流过。每逢在灯光球场放坝坝电影,大院里一片喜悦,十八宿舍占地理之优,靠在自家窗台上就独领风骚了。


    看见法国梧桐树了吗?当年,这些法国梧桐,尽显风骚。春天,法国梧桐,新芽初露,一片盎然,在灰色调的宿舍区里,晶莹剔透,嫩黄吐蕊,微风吹来,上下翻飞,宛如无数乖巧可爱的小生灵,在春光里跳跃嬉戏。

夏天,郁郁葱葱,枝繁叶茂。这些法国梧桐,沿宿舍道路种栽,茂密的树叶轻而易举地构梁搭棚,形成天然的绿色棚廊,遮天蔽日,凉爽怡人,小雨不滴水,中雨不湿衣,大雨手掌遮,暴雨才用扇。夸是夸张了点,足见绿色棚廊之美之妙之不可言也。 

秋天,法国梧桐树叶开始黄了,大人会感到秋风秋雨秋叶黄的伤感,细娃儿则聚集在一起,将满地的枯叶扫拢一堆,然后,数双贼眼盯着火柴棍在枯叶深处点燃,小火苗慢慢变大,蔓延到周围的枯叶上,有人会高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叫喊声、戏笑声乱成一团,随火焰随烟雾飘至空中,经久不绝。

冬天,法国梧桐,光秃秃,可怜怜。细娃儿们不会寂寞的,他们会在竹竿上,捆一个小铁钩,牢牢地栓在竹竿尽头,然后,跑到法国梧桐下,将树上那些小的细的枯枝钩下,十来分钟就会钩一大片,扫拢扫拢,用细绳捆了,抱在怀里,或扛在肩上,一遛烟跑回家,往灶台前一撂,粗声粗气地对大人说:我拿回来的。


    现在,你看到的这些路,褴褛不堪,坑坑洼洼。当年,这路,漂亮得很。

那时,风气好,每天早上,居委会的大妈,手中的铃铛一响,每家人就会派一个家庭成员出来扫地,不光扫路上,还要扫路下,路四周的泥巴地都会扫得干干净净。扫过的水泥路面,光彩照人,路面的面层,有一层宝石蓝色,不知在铺路时放了神马颜料,煞是好看。细娃儿们会坐在自制的木板小滑车上,在宝石蓝路上飚车,一人坐着,一人推着,速度极快,没有坐着的则跟在后面不停地喊:该我了,该我了。正玩得兴头子上时,有人会惊呼:金山河来了金山河来了。群猴惊窜,眨眼不见。 金山河是总务科的管理员,每每见到宝石蓝路面被钢滑轮无情蹂躏,痛心疾首,拍案而起。   
  这是宿舍区的中央区域.看见左边那棵大的法国梧桐树吗?这可是当年细娃儿们沙龙之地,经常六七个顽猴窝在上面不下来。遇上收鸡毛鸭毛鹅毛的老婆婆从宿舍区过,猴子们就会扯开嗓门跟着太婆的沙哑声学上几遭,末了,仰天一阵恶笑。遇上哪个戴眼镜的陌生中年人从宿舍区过,会有人喊一声:蒲志高。中年人本能转过头来看时,众猴又会仰天一阵恶笑。遇上十七宿舍那两个小天鹅般的女孩出来练武术基本功时,猴子们的恶嘴会不约而同地闭上了,这可是宿舍区里长得最漂亮的一对双胞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赞美这两姐妹,都一点不为过。大家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望着凝着盯着两姐妹的一招一式,生怕自己的响动亵渎了天鹅的圣洁。

在大院里,还清楚的记得全民皆兵生产战备砖的事情。珍宝岛自卫反击战后,毛主席发出:深挖洞,广集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后,大院里的每家每户都动起来了,生产战备砖,作为任务,下达给每家每户。首先在大院取土,一锄头挖下去,黄灿灿的土,正好符合战备砖的质量要求,大家就在上一张照片的空地上,掀起了取土高潮,不到半月,深度就达五六米,活脱脱一个深水游泳池的规模。很多年后,游泳池才被填平。各单元把土取回各自地盘后,就开始合泥,就是把土堆成一个小土包,放一点水,光着两脚在土中反复踩压,大致差不多时,将合好的泥搬到宝石蓝的路面上,又像揉面团一样,再捣鼓两下,然后,腾出一块干净的空地,放上制砖的木头模具,在模具内壁抹上细沙,将稍大于模具的泥土面团托于手中,抬起两臂,向上高举起,然后用力向下砸进模具,然后用一张铁弓,将模具上多余之泥刮掉,再轻轻将模具取出,一匹漂亮的砖就成型了。接下来,再生产第二匹第三匹,当时是按人均生产三十匹下达任务的,一家人要生产上百匹才能完成任务,生产出来的砖还要晒干后才能上交,宝蓝石路面就成了天然的晒场,各家各户用麻绳将自家的晒场圈起来,整个大院全成了晒场,场面极为壮观。几天后,水份收得差不多了,大家又把砖移到不淋雨的屋内风干数日,即可。

 

烧砖,也是在大院里干的。就在十宿舍和十八宿舍之间的空地上,垒了一个高达十来米的炼炉,将所有的砖放入,沿炉内壁有序码好,再放入煤碳狂烧,高炉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小风口,大家在每个小风口边放一个大功率的电扇,风大火旺,一连烧了一周,出炉时,整个大院一片欢腾,高炉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可是,当把砖取出来的时候,大家很失望,几乎每匹砖都不平整,七拱八翘,赖巴赖克,看起极为丑陋,心里极不愉快。

但是,不管怎么说,任务还是完成了。


  细娃儿们,在这个大院里度过了他们的童年和少年。他们斗鸡、嬴纸烟盒、弹弹子、逮猫儿、跳秤砣、拉响簧、放风筝、喂鸭子、做弹弓、到院墙外的樊家堰游泳。他们爱唱自编的儿歌。有一支歌是这样的:给我五分钱,我来到了樊家堰,樊家堰,有的老倪儿跳飞燕,有的老倪儿跳炸弹,有的老倪儿俺死在樊家堰(拉长)。他们更喜欢另一支儿歌:给你妈说,给你妈说,把你家表妹嫁给我,要是你妈不答应,就把手表还给我,啊,英拉格。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当年的细娃儿们,早已长大成人,当看惯春雨秋月,历练几多年轮后,他们越来越怀念生他养他,让他梦缠魂绕的这个大院。无论远在天涯,还是近在咫尺,大院,已成为永远的记忆。

 

在大院即将要拆掉的之际,我急匆匆拍下了这几张老照片。今天,略配小文,一并献给在大院里住过的每一个人。

 

 

 

这是,大院正门街对面的粮店。几乎大院所有的人,对它有着相当深的印象。那时,买什么都要凭票,由于供应紧张,大米是不可能全部供应,必须要和粗粮搭配,比例是6:460%的大米配40%的粗粮,粗粮以玉米粒为主。煮饭时,锅里一半是大米,一半是玉米,煮出来的饭,白色与黄色,相映生辉,煞是好看,吃到嘴里,却粗粗糙糙,五味杂陈。

 

这个地板,在十宿舍至十八宿舍中,只有十六宿舍和十七宿舍没有,其他宿舍都有。到了夏天,用拖把将地板拖得油亮油亮,晚上躺在上面,不燥不热,打开门窗,凉风一丝一丝的,徐徐吹来,热中有凉,凉中带热,别有一番滋味,孩儿们嘴角流着憨口水,听着蝉声,迷迷的进入梦乡。

那时,家家户户,都简简单单朴朴素素,三转一响的家庭不到五分之一,三转就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一响就是收音机。一个月每人只有半斤肉,二两油,打牙祭是半个月才盼得来的节日,割一斤半肉,搭配一斤蒜苗,炒一大碗回锅肉,煮肉的汤必须是煮萝卜的汤,配一个干海椒面混合酱油的碟子,全家人吃得热火朝天却又哑雀无声,肉是远不够,把每个人的食欲激发出来又嗄然而止,直逼得孩儿们用饭把菜碗蘸得贼亮鲜光。

 

这是我在樊家堰的照片,这或许是,整个大杂院唯一的樊家堰的照片,多少个夜晚,我都会梦见它。樊家堰是我们儿时挥之不去的记忆,一到夏天,无数孩儿们在这里游泳、打闹、嬉戏,稍大一点的男孩会穿上游泳裤,绝大多数的细娃儿则是赤裸裸一身,毫无顾忌,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我们学会了狗刨沙,之后又学会了蛙泳和自由泳。不知什么时候,樊家堰的河水小了,河床变窄了,窄得只有两三米宽了。一个工厂在下游修建起来,公路局宿舍又在中游修建起来,三六三医院宿舍又在上游修建起来,樊家堰从此没有了,樊家堰那几个硕大的石墩,那石墩下欢快的河水,深深地印在我们的记忆中,终身难忘。

 

这是子弟校,我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教学楼后面就是樊家堰。大杂院的细娃儿们,有的在这里上学,有的在凉水井小学上学,有的在洗面桥小学上学,但绝大多数都在这里上学。我们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彭老师李老师刘老师是教数学的,杨老师周老师向老师是教语文,余老师是教美术的,岁数最大头发花白的范老师是教英语的。

 

这是子弟校的操场,远远的那个门就是学校的校门,校门外面是一块不小的菜地,农民伯伯浇水施肥的场景历历在目。每当春天到来,细娃儿们便带自己亲手制作的飞筝,在菜地上一比高低。后来,菜地变成了红军院,再后来子弟校的名字改成了东风小学,再后来东风小学也搬走了,搬到了今天的龙江路小学分校。

 

这是体育老师黄老师,他正在辅导女子篮球队,当时学校有篮球队、乒乓球队、射击队、田径队,每年都要在西城区运动会上拿不少的奖状回来,贴在校长办公室的墙上满满的。每逢下雨天,孩子们都特别欢喜,因为黄老师没法在操场上课啦,只得带着他们在教室上故事课。

 

这是十五中学的露天舞台,同学们正在台上歌咏比赛。大杂院的孩儿们,几乎都是在十五中上的初中和高中,这是他们青少年时代学习的地方,也是他们刻骨铭心终身难忘梦牵魂绕的地方。露天舞台的正对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操场,操场的边上有一个红砖教学楼,操场的左侧是女生院和部分教室,操场的右边是教师宿舍和教师办公室。我们在这里念完了初中和高中,也在这里参加了批林批孔,也从这里奔赴农村广阔的天地;还有很多同学,去了更远的云南建设兵团,在那里度过了更加艰难的岁月。出发那天,好像是1971年,火车北站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欢声笑语,人山人海,同学们在一片欢呼声中,豪情万丈,奔向他们向往的地方。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侣。

 

这是金山河,是孩提时代记忆最深的人,每当细娃儿们坐着滑轮,在大杂院的路面上欢呼雀跃的时候,他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只要被他抓住,一定是惊慌失措,魂飞魄散。

 

喂鸭子,是大杂院一景。几乎每个单元的空地,都被细娃儿们用竹签围将起来,围子内微缩景观修得像模像样,有楼台亭阁,也有堰塘水池,放一群绒毛小鸭仔进去,喂食、洗澡、操练、训导,各种花样玩够,有的还真把鸭仔喂大养肠,成就了餐中美食。

 

每到夏天的夜晚,是细娃儿们惬意的时光,那时天空净美如洗,夜空里高远的天宇,繁星满天,闪闪烁烁,尤如万家灯火。大家坐在各自的马架子上,喝着青城山的老阴茶,浮想联翩。遇上秋蚊烟儿,全民总动员,统一指挥,统一行动,各家各户把剩饭剩菜盖严,将长长的蚊烟儿放在地砖上,用火点燃,看着白烟升腾而起,关好门窗抽身退出。大杂院内三五成群,各有阵营,谈天说地,天南海北,甚是热闹。三个小时以后,开窗亮门,排风通气,一夜美梦。

 

记忆中,东方红的曲子,已与生命相连。每天放三遍,早中晚,都是在饭点时分,高音喇叭在大杂院每一个角落回荡,听时代强音,看牛鬼蛇神,四海翻腾云水路,五洲震荡风雷激!

 

文革最甚的那几年,学校停课了,细娃儿们翻身得解放,拉伸玩,痛快耍,成天打游击,捉迷藏,大一点的当红卫兵,小一点的当红小兵,白天看斗资批修,晚上观白楼与民院对射,黑云压城城欲摧,抽刀断水水更急。

看电影是当时最幸福的事儿,当时放坝坝电影有三处:一个是高升桥修配厂,一个是成都体育学院,一个就是交通厅大院,细娃儿们这三个地方轮流啊选择,电影都是那些电影,看得最多,印象最深,感觉最好的,肯定是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百看不厌,荡气回肠。

 

文革结束后,一切恢复正常,孩儿们又开始上课了。几年以后,有的下乡,有的待业。又几年以后,高考恢复了,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上班当上了工人,有的参了军,有的谈起了恋爱,有的成立了家庭。

 

再后来,在子弟校和菜地和十宿舍至十八宿舍的地皮上,修建一幢一幢的宿舍楼,统一取名叫锦官城。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因为靠近武侯祠,借用杜甫的诗“承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樊家堰没有了,菜地没有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锦官城也会没有。星转斗移,物是人非,沧桑巨变,大杂院就是一个缩影。当年的细娃儿们,已步入中年,早已完成了爬坡上坎,昨天比帽子票子,比房子车子,今天比身体比健康,比心态比心境。往事如烟,转瞬即逝;浮云尘世,沧海一栗。热爱生活,珍惜生命,关爱自己。

明天,背着行囊去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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