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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以鲜
作者授权

就我所知,中国典籍中,“猫”影最早闪现于具有史诗气息的《诗经·大雅·韩奕》之中:“有熊有罴,有猫有虎。”这儿的“猫”并非后来成为重要豢养动物甚至宠物的猫咪(Felis catus),从诗歌的上下文来看,能与熊、罴、虎并称者,唯有豹猫(麻狸)一类野生猛兽才相匹配。从《逸周书》中即知,其时野生的豹猫或狸的存世量已经不多,比老虎更难捕获:“武王狩,禽虎二十有二、猫二。”猫的数量不足老虎的十分之一。这组诗中所写的《石纹猫》,又叫云猫,其实就是小云豹,由于其浑身花斑类似大理石纹路而得名。一只有着“云的身段”和“石的纹理”的神秘之物:“在猫和豹子之间/我是一个孤独的徘徊者”,既是其生命特质的呈现,亦是其某种身份焦虑的内心独白。
包括狸花猫在内的所有中国家猫,实际上都是外来移民动物:在开放包容的唐代,各种花色的精灵,踏着丝绸之路的优雅脚步,从北非近东辗转来到长安,来到中国的皇家深宫、贵族花园和寻常百姓家,其祖先均出自非洲野猫(Felis lybica)。遗传分子显示,中国早期家猫与中亚哈萨克斯坦的詹肯特遗址及黎凡特地区家猫存在着密切的亲缘关系,其传播路线与丝绸之路保持一致。仪态万千的丝绸之路上的灵宠,给漫长的商旅带来温柔与乐趣。中唐时代的河南安阳北关墓壁上,画有与现代家猫形貌完全相同的图像。可以想见,被驯化的猫,已经成为唐人生活中的重要伴侣。
有趣的是,在唐初作家阎朝隐的《鹦鹉猫儿篇》中,隐隐看到了《猫与鹩》一诗的对峙与接纳:“鹦鹉,慧鸟也;猫,不仁兽也。飞翔其背焉,齧啄其颐焉。攀之缘之,蹈之履之,弄之藉之,跄跄然此为自得。彼亦以为自得,畏者无所起其畏,忍者无所行其忍,抑血属旧故之不若。”显然,这场禽兽纠葛中,处于劣势的鹦鹉占据上风:不仁的,凶猛的猫反而成了鸟儿的戏弄对象。作者由此得出一个颇具理想色彩的结论:“惠可以伏不惠,仁可以伏不仁”。而在《猫与鹩》中,戏剧的鼓点最终落在了“亲密敌人”的复杂关系中。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珍惜,每一个生命都有其悲苦一面。谁知道那只被禅师斩断的猫,经历了什么样的痛?在非洲野猫早已变为家猫的今天,依然有数不清的家猫不断沦为无家可归的野猫。《野猫小白》中的小白,是我给小区里一只流浪野猫取的名字,浑身洁白,没有一丝杂色,是我所见到的,活得最干净、活得最有尊严的一只野猫。小白的生存境遇和《躺在冬日书籍中的猫》固然有着云泥之别,却同样拥有一颗边界感明确,孤独又高贵的心灵。
我的童年生活在大巴山腹地一座名叫聂家岩的小村庄,由于没有时钟,老人们教会我如何从“猫眼”中辨认时间。“羞猫”则是川东乡下一种比较特殊的说法:我就常常被母亲唤着羞猫——一个充满爱怜的奇妙比喻——大多数时候用来称谓那些胆小、内向、爱脸红的小女孩或小男孩。我喜欢羞猫这个词语,拥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气息,诗人的气息。瞧,多么羞怯而孤独的徘徊者啊:“花丛在一片和风中散佚/我听到的只是你急促而变幻的步履。”
原载《星星诗刊》 2026年8月17日

向以鲜,1963年生,现居成都,诗人、随笔作家,四川大学教授。著有学术专著《超越江湖的诗人》《盛世的侧影:杜甫评传》《迷宫与玄珠》《中国石刻艺术编年史》,诗集“我的三部曲”“旋律三部曲”及长篇历史剧《花木兰传奇》等。先后参与《后村先生大全集》《全宋文》《儒藏》《巴蜀全书》等大型典籍整理编纂工作,曾获人民文学奖、教育部第八届人文社科奖、四川文学奖、纳通国际儒学奖等。
20世纪80年代与同仁先后创立《红旗》《王朝》《天籁》和《象罔》等民间诗刊。